第7章 我在梦中入睡
第7章 我在梦中入睡
轻抿一口荔枝气泡水,缤纷的果味与柚子皮的微涩交织成前调,化开的碳酸微微刺舌,紧随着荔枝肉碎的清甜在舌尖散开。
星璃娅摇晃手中的尼克诺拉杯,一边思索。姑且不管这雪城里怎么会有夏季产出的荔枝,至少饮品的味道不错。
琉玥已经开始对着满满一桌甜食大快朵颐了,白月霖则手捧着利口酒杯盛装的半满的"潘多拉夜宴"小口品鉴。那鸡尾酒在玻璃杯中泛着深紫与碎金的漩涡光泽,像一片被囚禁的星空。
"白妹妹,把手掌伸出来。"
"啊,"白月霖显得有些疑惑,但还是照做,"星璃娅姐姐叫我小白就好。"
"嗯,小白。"星璃娅从杯中取出一滴水,将水滴揉碎在白月霖的手心。一轮模糊的残月渐渐在其中浮现,上面覆盖着一层"月"的皓白字样,正是昨天在教室里,她用木梳为白月霖梳理时无意间催发的那枚印记。
"星璃娅姐姐,这是什么?"
"这是这个世界的主神在从凡间选取继任神时,在最终继承人身上留下的印记。它当中孕育着你的神格,会随着时间增长逐渐滋润你的神力。"星璃娅解释道,随即微微蹙眉,"但是你的印记非常脆弱,我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神格印记,脆弱到背景的残月图案几乎不可见了。"
她顿了顿,回想起昨天那枚晶珠内的神力溯源:一道在城内,指向白月霖;另一道在城外极远处,微弱得几乎断绝,指向谁?
"这很奇怪,你们的神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吗,为什么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是继任神?"
"我……也不知道,这个印记很久以前就存在了,一开始会在手心产生镇痛,后面就慢慢没感觉然后遗忘了。"
"那更加糟糕了,说明神祇和你的联系正在变弱。"星璃娅皱眉。如果这个世界的神祇已经衰弱到无法维持与继承人的链接,那他要么濒死,要么已经被封印。无论哪种情况,都意味着她借神力造星槎的计划会更加困难。
但换个角度,如果这神祇已经到了强弩之末,那么她残留在白月霖体内的神力,或许可以用作另一种用途。
琉玥一大口潘多拉下肚,清澈的眼眸转瞬便填满浑浊,眼睛半眯着,显然是醉了。她口齿不清道:"不当神祇不也挺好的嘛,跟着主人四处游荡,可比被囚禁在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神位要有趣多了。"
星璃娅在琉玥脑袋上锤了一拳,小狐狸发出"哎"的惨叫,似乎是被揍得迷糊了,她立即胡乱揉弄起星璃娅的头发,"主人我可没有说你噢,像你这样一统星域可霸气了,不像那些老家伙个个都是天天被困在椅子上的笼中鸟和井底蛙,不知道天地广阔。"
"玥玥,你不知道如果没有神祇在背后操盘,世界会乱成什么样。虽然这里有那个黎什么敖,他勉强能替代神祇做点事情,但是凡人出身的寿命还是太短了……"她忽然停住,想起黎敖那双猫瞳,以及他提到"神谕惩戒"时那种熟练的语气。凡人吗?"……没办法与有神格滋养的神祇相提并论。"
"关于以前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"星璃娅问白月霖。这颗星球的确发生过一些琐事,她也曾在万千星辰的游历中在此稍作停留,与过去的白月霖等许多人物邂逅,但是经过时间洗涤,过往的记忆已经有些许褪色。
鸡尾酒带来的微醺,让白月霖的脸颊有些泛红。她突然缄默不语,眼睛里浮现出映红了半片天穹的火光。她望见城墙上落满了雪,洁白的雪与鲜红的血交织,在大地上勾勒出生命的哀乐。
她感觉头脑有些混乱。那些场景都是些什么,像是曾经发生过、触摸过、历经过的真实?她不清楚。只记得梦里有道蓝白的影子,她的眼里带着永恒的怜悯,却也带着亘永的理性,她们彼此沉默遥望着对视到天明。
星璃娅觉察到白月霖的状态不对,"先不要想了,"星璃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将她的思绪拉回。
"啊,"白月霖轻呼,"对不起,星璃娅姐姐,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。"她的脸上写满迷茫,眼底沉淀满抹不去的白灰。
"没关系,"看着白月霖失神的样子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,星璃娅叹了口气,将她揽进怀里,细数摩挲着手上的银白发丝,"我们可以慢一点,慢慢想。"
白月霖埋在星璃娅的锁骨里,她嗅到清新的樱桃白兰地,掠过鼻尖,被夜风揉碎。星璃娅的蓝发扫过脖颈,惹人有些发痒,酥麻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让白月霖悬空的心脏缓缓落了下来。
然而琉玥已经是醉酒到神志不清,脑袋左右摇晃一头瘫在桌上。看到眼前这一幕,她当即大声又哭又闹了起来。
"我要炸了!"她夸张地大声宣泄心中的不满。
"玥玥也来抱抱。"星璃娅没办法,小狐狸以前也会经常发脾气,但都是一只狐蔫头耷脑蜷缩在角落默默失落,需要摸摸才会恢复。今天可能是因为喝了酒,所以举止有些反常,也有些闹人,星璃娅只好伸手把琉玥也揽过来。
谁知小狐狸徒然抓住两人,匪夷所思地乍然一跃而起。空中划过三道抛物线,琉玥在月光中张开硕大的羽翼,赤色的火焰腾然而起包裹周身。她的血色瞳眸诉说着理性的沦陷,随后用宽阔的脊背将下饺子般落下的二人接住。
"抓紧咯,咻……"琉玥猛地振起双翼,极速向前。她宛如一颗自遥远天际呼啸划过的流星,在刹那间便留下一道耀眼夺目的明亮轨迹,唯有那凌厉风声在身后久久回荡。
"这就是自由和放纵啊!那些烦心事,所有惹人不自在的琐碎,全都困禁在橱窗里,通通抛到脑后吧!"琉玥在破风声中呼喊,清亮的嗓音被风揉碎,远远地抛撒在脑后。
"玥玥,你吓到我了。"星璃娅嘟哝。
凛冽的风呼啸而过,让原本晕乎乎的头脑清醒了不少。星璃娅索性便拉着白月霖舒服地躺在琉玥的绒羽里,趁着银河显露出尾巴,伸手指向漫天的星辰。
"我很小的时候,父神告诉我星星们都会眨眼。"
"我一开始不相信,认为只是糊弄小孩的把戏。直到后面才知道,他们说的是,每隔一段时间,公转的行星便会从恒星的表面划过,让星星的亮度减弱,看起来就像是微微眨了下眼睛。"
"如果是双星,两颗恒星彼此拥抱着起舞旋转,那种变化的光谱图更是一种规律的脉动,仿佛富有生命。"
白月霖不说话,只是认真听着,尽管那些都像是可触不可及的遥远的诗,在耳朵两边毫无阻拦地来回穿越。
"星空如此广袤浩瀚,时空轴塔派来很多的神祇治理。其中统领若干个到数千个神祇的,叫做主神。以前我也是主神,七十个星系群的投影至今应该都在我的神塔大厅摆放着。真怀念以前随意拨弄大厅中央的星系图,就能随便传送到时空海的任意一个角落的时光。"
"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就是,那些在宜居带的星球中诞生的文明,总是在星际时代初期便表露出在宇宙中寻找同类的热情。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时空轴塔是旧时代神祇的核心职能机构,尽管它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土崩瓦解,但也留下一些弥足珍贵的世界规则,后世神仍旧心照不宣地遵循着。"
"根据时空轴塔的《万物公约》,在文明的宇宙共同体理念发展到成熟之前,当然这个'成熟'是有一些关于文明熵值的考量在里面,在那之前,神祇会在暗中隔断文明之间的联系,所以他们不管怎样往外面发射探测器,发射各种信号都不会有回应咯,因为都被我们完完全全割断了。他们所看到的星空,很大一部分都是虚假的星际尘埃。"
"《万物公约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"白月霖问道,目光眺向星河深处,仿佛想要将这穹顶望穿。
"那我问你哦,你会接受一个浑身爬满黏糊糊的虫子的「密巢族」吗?"琉玥突然插嘴进来——酒醒了一半,或者说,被冷风吹醒了一半,"它们长得就像人类的《山海经》里的怪物,还带着各种长满血瘤的触手。如果我说实际上跟外貌完全不符,他们是一个热爱和平的种族,你会和他们建交握手吗,黏糊糊的不明液体可会糊在手上咯!"
"我记得之前他们一族还送过你什么礼物,玥玥。"
"对啊,我让他们做了一个流光的星璃娅大人的泳装海报,质量超大,密度甚至接近中子星,还会散射出青蓝夜光,我可满意了。"琉玥语调亢奋,星璃娅在她脑瓜上哐哐剁了一拳,但她还是停不下来继续夸那张落在几万个秒差距外老家的海报,"那张画真是完美阐释了主人的娇鲜欲滴,真想找到原画师再多定制几张,不对,几张不够,我要……"
星璃娅权当没有听见,继续说:"因为两种文明的意识形态、文化科技等等往往相差巨大,彼此建立和平外交的代价是巨大的,在没有确定双方有足够的包容心和智慧去理解和接纳其他文明之前,贸贸然建交可能会带来无尽的冲突与灾难。《万物公约》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,给予各个文明充足的时间,在摇篮里自我发育和成熟。"
"很多机械硅基种和类人族,因为思维方式的特殊性,导致他们常常深陷族内三瓜两枣的利益纠纷。派遣神使去改造这些文明太困难了,但是《万物公约》规定,神祇的职责之一是文明的延续,保障他们的文明熵值不高于阈值和稳定发展是我们必须要做的。"
"好复杂,脑袋要烧掉了。"白月霖摇摇头,但她的嘴角带着笑——虽然没全听懂,但有人愿意给她讲这些。在这个世界的风雪里,这份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本身,就是某种奢侈品。"不过谢谢你,星璃娅姐姐,讲这么多东西转移我的注意。"
"你能说出这样的话,那看来我是'计划'失败了。"星璃娅扶额,"还有很多有趣的事,你还要听吗?"
"星璃娅姐姐无论讲什么,我都会认真听着的。"
三人就这样在万米高空中飞行,星璃娅也打开了话匣子,从浩瀚宇宙的神秘奇观讲到深邃海洋的奇异生物,从古老大陆的传奇故事说到遥远国度的独特风俗。
白月霖安静地靠在一旁,听得入了神。
时间流水般逝去,浓浓的倦意却如潮水般涌来,白月霖的眼睫开始一张一阖。身体陷入小狐狸的茸毛里,均匀微弱的呼吸声随之响起。
她睡着了。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,像是梦里也在听那些讲不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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